2017/03/25

我的英雄學院|逆光抵達 01-04 0325up

「閉著眼逆光摸索,盲目地,我們抵達彼此。」


CP:     出勝
note:   25+,未來捏造,自創角色有。0325up
04開始有 R 級劇情。


/01

  正要結束的是個艱難的一天。剛完成任務的爆豪勝己準備返家時天還是黑的,他開車駛過半個靜得深沉的城市,到家後遠處的天際已泛起朦朧的晨光。
  接著,天亮的速度便快多了。他倒車退入車庫裡,熄火,從緩緩降下的鐵門邊緣闖入已然足夠明亮的日光,待門片完全閉合,將早晨一片明媚的光景阻截在外頭,狹窄而密閉的車庫空間籠回薄暗之中。昨天尚未結束,眼下他還不想面對新的一天,待在陰影裡讓爆豪勝己鬆了口氣,然後,牆邊懸著的壁燈輕巧地亮了。

  他熄火後沒有馬上下車,而是在車內待了一會兒。與警方合作偵查一件濫用『個性』的隨機殺人案,為了追蹤兇嫌他潛伏了三天,期間幾乎沒有闔眼;而任務結束於與兇嫌正面交戰後取得勝利,成功壓制兇嫌並讓警方逮捕到案。各方面來說爆豪勝己都累極了,然而身為職業英雄,身體已然習慣任務過程中必需的高壓與緊繃,全身上下彷彿還浸在戰鬥後殘餘的興奮之中,微微的悚然感讓他仍保持一定的清醒。
  上車前隨手扔在副駕駛座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伴隨著新訊息的通知音效,響了第一聲之後是接連不斷的瘋狂震動,爆豪疑惑地瞄了過去,畫面上推播的是昔日同窗在群聊中一條又一條的聊天訊息。在這個出門上班都嫌太早的時間點,如此熱鬧是很不尋常的,爆豪很快取來手機,一連串訊息裡以麗日為首──不如說幾乎都是她一個人重複送出好幾行文字,字裡行間是少見的驚慌與擔憂。
  ──小久在嗎?她說。這是第一句話。有一兩個已讀,但沒有人回覆。
  ──有誰能聯絡到小久嗎?麗日的文字在螢幕上繼續跑動。我從事務所內部系統得知,今天凌晨小久的事務所有職業英雄在任務中重傷。我到現在還聯絡不到他。郵件也傳了、電話也打了,都沒有回應。
  像是驗證麗日所說的,在線上的幾個人短暫地沉默後,紛紛回覆說他們也聯絡不上綠谷出久。
  ──還有誰能確認小久究竟是不是安全的?最後,麗日在群聊中請求。
  爆豪勝己咂了聲舌,重新發動車子,在等待車庫大門重新捲上的時間裡,他很快地往手機輸入幾個字,然後隨手一丟,又把手機扔回副駕駛座。
  車庫大門敞開,外頭已經是帶著透明感、柔和明亮的早晨景色,爆豪瞇起鮮紅的眸,毫不猶豫地踩下油門,往破曉的方向急駛而去。


  當他抵達醫院時,天空已然是完全亮開的白日,城市裡平常的一天正按照某種規則開始運轉。這裡是爆豪工作所在地鄰近的縣市,也是他的老家,對於此地他自是十分熟悉,因此也知道這裡是英雄事務所的特別合作醫院之一。不過,他之所以知道要到這間醫院找人,不是只靠掌握特約醫院名單而已,當然還需要一些得到內部消息的管道。
  而他身為一個職業英雄──或者,更進一步地說,當前同期的職業英雄裡的NO.1──要獲取不算是太過機密的內部消息,大概只是動動手指、撥通電話的程度便能做到。

  在家屬休息室裡,爆豪找到了吊著點滴瓶的綠谷出久。
  他隨意敲了兩下門板,絲毫沒有打算等待門後的回應就推門而入。突兀的到訪讓休息室裡的人有一瞬間的驚愕,他看見綠谷抬起警醒的目光,在視線碰到自己後,緊繃頓時釋然地沉澱了;綠谷的對面還坐著另一個人,看著很面熟,爆豪不記得對方的名字,只依稀記得是綠谷的同事,似乎在綠谷待的事務所裡見過幾次。
  那人隨著綠谷轉為鬆懈的態度而卸下戒備的反應,主動站起身來,朝爆豪略為點頭示意,然後走出了休息室,輕輕地將門帶上。
  爆豪在原處遠遠地站著,雙手插在褲袋裡,沒有馬上走動。綠谷面露疑惑,才動了動唇爆豪就知道他準備說什麼。
  「你沒接電話。」爆豪回答。
  綠谷這才恍然想起什麼似地,沒有插著點滴針的另一手四處摸索了一陣,才找到儼然被忽略好一段時間的手機。按開螢幕,上面已經塞滿了未讀訊息和未接來電的通知。
  「……對不起。小勝。」綠谷訥訥地開口,低沉乾澀的聲音裡滿是疲憊,聽起來空蕩蕩地,好像裡頭有什麼被挖走一大塊。
  爆豪知道他們誰都沒有好好地休息過。
  他終於挪動腳步往綠谷走去,在綠谷對面坐下,同樣熬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闔眼的眼下帶著同樣疲憊的陰影,但猩紅色的視線仍然銳利得逼人,將綠谷從頭到腳來來回回掃視。
  綠谷沒有迴避爆豪投射過來解剖刀似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審視、檢查、評估每一處不完整之處。他看見綠谷受了一些傷,不是很嚴重,經過處理包紮後便能看出只是一些沒有大礙的皮肉傷。綠谷身上還穿著英雄制服底下的襯衣,顯然是直接從事件地點直接送來醫院治療;他整個人灰撲撲的,彷彿戰鬥途中揚起的煙與塵仍然將他覆蓋,遮掩了青年英雄強大力量的光芒。平時溫柔微蜷的蓬鬆頭髮正厭厭地糾結邋遢著,原本像是夏季葉梢般鮮活的綠色眼珠如今色澤深沉,憂鬱和悲傷在眼裡濁濁地流淌,好像隨時就要掉下淚來。
  爆豪的目光停在綠谷的眼角,一瞬也沒有移開過。然而,畢竟不是年少幼小的時候了,最後還是沒有任何事物從綠谷的眼裡意外墜落。
  爆豪勝己突然出現了,就坐在自己對面,綠谷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麼正從麻木中被喚醒,他們一時沉默對坐,好像有種渴求從眼眶深處湧上,使他的雙眼執著地貼著爆豪的輪廓,近乎貪婪地巡視,一寸寸地徘徊,捨不得離開哪怕是任何一秒。
  時間在無言的對視中近乎停滯,究竟經過多少分秒竟一時失去判斷。直到綠谷恍然回神,先開口道:「小勝……也是剛結束任務嗎?」
  爆豪沒有直接承認或否定,而是略微揚了揚下頷,用眼神示意綠谷拿在手裡的手機。「你再不出聲,就會有更多人直接殺來找你。」
  綠谷這才又將注意力放到滿是通知的手機上,遲遲地往螢幕輸入字串,他沒有在訊息中停留太久,很快又放下手機,任由螢幕暗去。
  爆豪的手機在口袋裡微微一震,他沒有取出來看,而是直接問道:「那是誰?」
  (在群聊中未讀的訊息裡,綠谷的頭像終於出現,留下短短一句:我沒事,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綠谷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在一段短短的靜默裡爆豪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耐心,沒有不耐的催促和咒罵,直到綠谷在他堅持的注視之下願意再次開口。
  「我剛來事務所報到的第一個月,是小嶋前輩帶我辦妥所有手續流程。」綠谷說,又是那種滿是空洞的嗓音。「雖然不在同一個科別,但歐爾麥特也說過,要我好好跟小嶋前輩學習……」
  從鼻端哼出一聲淺淺的輕嘆,爆豪眉間緊皺,不安地換了一個坐姿。成為英雄之後,才知道職業英雄的日常裡除了利用『個性』戰鬥、打擊犯罪,以自身超常的能力抑制他人濫用同樣的力量造成傷害之外,還有另一部分在學校鮮少裡為師長提及的是,英雄必然的隕落。
  英雄與其代表的正義也許永遠能獲得勝利,只是在通往勝利的路上,總是伴隨折損與犧牲。知名的英雄因傷退場時有耳聞,或者就發生在自己身邊。有些人可能遭遇幾次後便能學會以麻木武裝心靈,但也有人恐怕一輩子都無法適應喪失夥伴的遺憾與悲傷。
  而綠谷出久是後者。
  他用力眨了下眼睛,眼皮闔上後遲遲無法睜開,就這樣緊閉雙眼,輕輕地說:「小嶋前輩有個女兒,年紀還很小,所以……」
  爆豪別開視線,休息室裡有一面落地窗,沒有拉得嚴實的窗簾縫隙裡洩出細細一道外頭燦爛的日光,他盯著那段窄而明亮的光面,聽見綠谷近乎哀求地自語:「千萬不要……」

  點滴瓶裡空了,插在手上的點滴針頭處回了一小段濃紅的血液,綠谷得過去護理站處理,爆豪跟著他一起離開。
  「小勝要直接回東京嗎?」拖著點滴架,綠谷的步伐很慢。他們在走廊上併肩走著。
  「今天休假,都回來了,會回家看一下老爸老媽。」
  在往護理站和醫院大門分別的路口,他們稍微停下,簡單地道別。綠谷調轉腳步,在完全背過身之前,又回頭看了爆豪一眼。
  「廢久,」對著綠谷回望的側臉,爆豪留下一句:「不要不接電話。」
  「嗯。」
  爆豪點點頭,先一步乾脆地轉身,沒有任何遲疑地往來時方向走去,把綠谷留在身後。即使知道綠谷就站在原地目送自己,他也不打算再回頭。因為兩人之中他永遠是先做決定的那個,並且在下定決心之後,一心一意地貫徹到底。


  事先沒有任何通知,忽然出現在老家的兒子讓爆豪夫婦既意外又驚喜,但是突如其來的返家也讓雙親隱隱憂心是否遇上了什麼問題,迎接入門的態度帶著小心翼翼的保留。爆豪勝己猜得出父母的顧慮,但他懶得解釋,剛結束漫長的任務,又開了好一段路回到故鄉此地,從醫院回來後他已經累得不想再多說什麼,只想立刻倒在床上大睡一場。
  在他把自己關到房間之前,母親問了一句:「早上的新聞報了職業英雄重傷的消息,好像是出久的事務所,勝己你有沒有……」
  從門板後方露出兩只鮮紅的眼睛,短促地回道:「是別人。他沒事。」便闔上了房門。
  一直到高中改行住宿制前,天天都在這裡睡下和轉醒的房間,即使沒有開燈,藉著白日遞入室內的光線也能看清房裡一景一物都沒什麼太大的變化。爆豪拉上窗簾,無法完全阻絕陽光的房間轉為清淺的微暗,已經足夠了,爆豪躺到床上,躲進棉被跟枕頭的夾縫裡,閉上眼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沒多久便陷入深層的睡眠之中。
  感覺睡著是一瞬間的事,房門被敲響了,門外傳來父親詢問要不要起床吃晚餐的聲音,爆豪才醒了過來。眼前是一片陰暗,他一度懷疑自己有沒有睜開眼睛,很快反應過來周遭如此的黑,是因為已經晚上了。
  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閃過一絲熒光,他伸手撈來扔在一旁的手機,螢幕上剛亮起的訊息通知還沒消失,睡掉整個白天的他有心理準備會看到破百條訊息塞爆手機,等待他已讀或回應。
  在一片通知海中,有一些是訂閱的新聞頭條推播,在他睡著的時候發生了大事,一眼掃過去都有著類似的標題。爆豪盯著螢幕,感覺背上泛起可怕的冷意,像是令人不快的多足蟲豕冰冷尖銳的節肢爬搔著他的背脊。
  他打開未讀訊息量已然來到三位數的群聊,證實了新聞頭條尚且持保守推論的事實。
  他撥了一通電話,才響了兩聲就斷了,留下一串盲音。有人刻意掛斷來電。爆豪忽然一陣焦躁,把手機用力甩到床上,手機像是打水漂般在床面彈了幾下。
  暗下來的螢幕忽然亮起,爆豪又撲了過去,打開一秒前收到的訊息。
  ──現在很忙。對不起。晚點回電。

  晚餐的氣氛有點讓人喘不過氣。社會上又折損了一名優秀的英雄,這則新聞重新提醒了爆豪家夫婦,身為現役職業英雄的兒子也承擔著同樣的風險,而這甚至無關乎英雄自身強大與否。逝去的英雄不是因為『個性』上的不足或弱小才遭受致命的傷,從一樣是職業英雄的昔日同學交織出的人際網絡中,爆豪私下得知英雄遇襲的理由是遭到狙擊手埋伏,奪走性命的子彈無論是再怎麼強大的英雄,在防備不及的情況下,都是致命的。
  如果情報上出現疏漏、任務成員支援不及,換成是爆豪勝己本人在同樣的情境下,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如果是綠谷出久。爆豪壓抑不下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前一晚那場戰鬥之中,是不是有那麼一瞬間,暴露在狙殺範圍內的並不是小嶋?而是綠谷──

  這一天直到夜很深的時分,爆豪才終於等到承諾的那通電話。若是以前的自己,可能一個不爽就放著電話響個不停,甚至就不去接它了;但是現在不是可以賭氣的情況,有聯絡總勝過斷聯的無聲無息──即使有消息未必等於好消息。
  『小勝,』
  熟悉的嗓音一如早上見面時低沉,而且似乎經過強烈情緒的折磨,耗損得更加沙啞了。
  『……還沒休息嗎?你房間亮著。』
  爆豪立刻衝到窗邊,用力拉開窗簾。不遠處路燈打在地面上,一個人影站在光暈渲開的邊緣,像是不想進入照明之中,只待在微薄的陰影處,反射著最微弱的光量,勉強能看見其輪廓。
  但那已經足夠了。足夠讓爆豪一眼辨識出那樣的線條與光影屬於何人。
  無視手機還在通話中,爆豪抓著手機,盡可能不製造過大的動靜,用最快速度跑出家門。
  綠谷出久就站在同樣的位置,籠著一層淡淡的影,微微訝異地盯著爆豪朝自己走來。
  「小勝怎麼出來了……」
  插過點滴針的地方只剩下一個幾不可察的痂點,帶傷的包紮也仍在身上。綠谷還是白天那副模樣,看著卻更加抑鬱不振,顯然這十多個小時裡都沒有好好整理過自己,也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息。
  綠谷伸手抹了抹臉,想要打起精神,換上逞強的平靜。但這騙不了爆豪勝己,綠谷有著被英雄的死擊垮的痕跡,那種縱身崩潰並破碎一地的模樣爆豪見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忘記,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即使綠谷試圖收拾過自己。
  「小勝可以收留我嗎?……我住比較遠,現在這副模樣又不敢回老家,怕媽媽擔心……」綠谷瑣碎地說著:「其實我也不知道你回東京了沒?本來想說打給你問問看,不知不覺就走到你家了。結果發現小勝的房間亮著……」
  「上來吧。」爆豪打斷他。那些都是藉口。發生了那麼多的事,綠谷出久最後只能過來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再多的藉口都遮掩不了。
  話說到一半忽然得到首肯,綠谷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愣愣地望著相識已久的童年玩伴,感覺自己在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鮮紅眼珠裡無所遁形。
  在此時此刻,此地,他需要爆豪勝己,拼回顛倒凌亂的生活中最穩固的一塊,並以此為中心,漸漸將失序的日常一一擺回原位。
  他們迫切地需要彼此。


───


/1.5

  些微下垂的髮稍末端,一顆凝結飽滿的水珠終於承受不了重力,輕輕一顫,便落了下來。濕氣讓綠色的髮海草似地,顯得更濃、更暗了一點。
  僅在腰間圍了一條浴巾,敲開房門走進來後,便逕直站到衣櫃前,伸手搭在櫃門門把上,在拉開門板之前,綠谷問道:「可以借我衣服嗎?」
  轉頭的動作讓從濕髮滴落的水珠憑空劃出一道拋物線,爆豪能清楚地看見有些水滴掉在綠谷身上,順著半裸的身體線條,從剛沖澡後尚且潤澤的肌膚快速地滑落,最後消失在險險遮住腰臀處的浴巾邊際。
  爆豪冷淡地點頭,僅動了動眼珠,瞟了一眼衣櫃,當作許可,允許綠谷自由使用裡頭衣物。
  「謝啦。」
  爆豪翻了個身,斜躺在床上讀著手裡拿的書。背後傳來衣料摩挲的細碎聲響,他一時之間找不著綠谷進房之前讀到的段落。

  他聽見衣櫃門輕輕闔上,在這段短暫背對的時間裡,面前的書沒有翻過一頁,爆豪乾脆放下書,轉頭看向綠谷。然後他愣了一瞬,怒意很快淹沒原本剔透如同紅寶石的眼珠。
  綠谷沒有從衣櫃裡挑揀舒適柔軟的棉質居家服穿上,而是套了一身像是隨時就要出門辦事的外出衣褲,未乾的髮尖落下幾滴水珠,一點一點的濕印打在肩上。
  很快察覺到爆豪情緒的轉變,綠谷不安地迴避視線,轉身去拿放在角落的私物。
  「廢久,」爆豪對著綠谷的背影喊他,壓抑著正洶湧上漲的情緒,他的舌與諸多破口大罵的字句彼此拉扯著,否則怒氣與尖銳傷人的話語會一齊爆發。
  綠谷緩緩回頭,低垂著眼掃向爆豪的位置,但是畏縮著不去看他的臉。
  摒退所有質問與責備,爆豪幾乎是低啞著嗓子說道:「現在沒有一個地方需要你。而你需要休息。」
  綠谷卻搖了搖頭,挑揀著破碎的理由:「我還有一些事要……事務所那邊……」
  「會有別人接手這個案子,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但是,我要協助後續的報告……」近似喃喃自語地,綠谷轉身面向門口,準備離去的姿態。
  「那也不是現在。」爆豪截斷綠谷的話,隨時要走的背影暫停在原地。
  房間裡一時僵持不下。
  「我讓你上樓,不是為了借你浴室跟衣服,讓你可以馬上衝回事務所加班。」爆豪瞇起眼,道:「你不必非要做些什麼,因為不管怎樣,都已經沒有用了。」
  這些話彷彿擊碎了綠谷的平靜,他緩緩回頭,臉上現出空虛的恍惚,好像不知道自己為何身在此處、又將要往哪裡去。出於不知道理由的堅持,他嘴裡仍然重複著:「不是這樣的,前輩他、還有……家裡還有……」
  「夠了!」爆豪朝綠谷大吼。
  方才好不容易壓抑下的怒氣,忽然間沖破了耐性的界線,洶湧地潰提了。
  摸索著藉口的綠谷立刻沉默,帶著些許心虛的怯意,站在原地,面對朝自己逼來的、火燒般責難的視線,他感到無處可躲。

  腦中閃過千萬句狠毒的言語或粗暴的髒話,但爆豪用盡最後一絲理智關緊自己的雙唇,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怒語全部凝聚在眼底,沸騰著翻滾著岩漿似的憤恨,惡狠狠地瞪著綠谷。
  兩人目光相撞的瞬間,綠谷只覺得自己又被擊倒了。爆豪的眼神讓他疼痛,赤裸裸的怒氣深處有更難辨識的情緒,綠谷無可迴避地接收到了,並且在讀懂那是什麼之後,在愧咎與哀傷將他整個人擊倒在地的同時,在苦楚中找回一絲清醒。
  爆豪什麼都沒有說,但是綠谷終於想起來了──好似想起了遙遠以前的事,但那並不真的太久以前──前一晚的任務因故中止、任務成員紛紛因傷送往醫院,明明遠在東京的爆豪突然就出現了,找到剛治療完畢的自己,確認他的安危。綠谷也想起了,爆豪其實也剛結束自己的任務,沒有給自己片刻的休息便趕了過來──一切都只為了數通沒有接聽的電話、沒有回覆的訊息。
  而他卻連爆豪累不累、在剛完成的任務裡有沒有受傷,都不曾聞問。
  多麼自私的『英雄』啊。

  綠谷放下手裡的東西,朝爆豪走近幾步。坐在床上的爆豪警覺地盯著他。
  「小勝,」他站到床邊,略微低斂的眼裡滿是柔軟的哀求。「對不起,小勝。」
  爆豪哼地冷笑,「把所有事都攬到身上,當成自己的責任,你沒有做錯事,現在又道什麼歉?」
  綠谷搖搖頭,開始動手解開身上的外衣,一件一件脫下、在手裡摺好,然後平整地疊好,放在床尾。「不是因為對錯的緣故,我只是……覺得很難過。」
  全身上下只剩一件穿在下半身的底褲,綠谷光裸的身體與四肢,遍佈大大小小的傷跡,新舊不等。有些快好了,只留下黯淡的疤影;有些是新的,嫩而蒼白的新肉底下幾乎要滲出血來。
  綠谷爬上床,與爆豪對坐平視,距離近得能看清那對祖母綠的眼中倒映著是誰的身影,在深湖水面般的眼珠裡波光粼粼。
  收回所有冷嘲熱諷的草稿,爆豪沒有說話,等著綠谷接下去。
  「小勝為我做了那麼多,差一點就要錯過了。」綠谷說,「所以,我覺得很難過。對不起。」
  終於,爆豪的怒意出現了消退的跡象,避重就輕地道:「我沒做什麼。」說完,別開了臉。

  在身邊的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的現在,仍然還有來得及的事。綠谷心想,然後,他將爬滿傷繭的粗糙右手,輕輕覆在爆豪搭在腿上的手背。
  良久,那只溫熱的手翻了過來,兩只手掌掌心相對,輕輕地握住彼此。



/02

  幾個穿著高校制服的小鬼在爆豪眼前結伴步入事務所大門,他們手上各提著一只款式一致的行李箱,暫停在大門口,四處觀望而後交頭接耳,光是從微微聳起雙肩和刻意挺直腰桿的背影,就能讀出來到這裡的此刻他們有多麼緊張和興奮。

  於是爆豪才恍然想起,又到了這個時節。在梅雨季的尾聲,事務所釋出的實習機會是專屬於雄英高中的。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騷動和麻煩,爆豪放緩腳步,在大門口前調轉方向,拐往事務所的後門。

  自己也曾經是躍躍地來到知名英雄事務所實習的一員,不過唯一一次的經驗並不是太好,已經是快十年的事了,他還是意外地記在心裡,並且寧可希望自己忘卻。
  他沒有因此生出什麼補償心理,所以每年到了高中小鬼們來事務所實習的日子,他對於帶領小鬼們跑來跑去的工作能閃則閃,一點興趣也沒有。


  揀了偏僻的路線閃進辦公室,爆豪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隔壁位置的電話算準時機似地響了起來。他事不關己地靠上椅背,忽略尖銳狂響的鈴聲,但是這間辦公室不允許來電響過三聲沒被接起,很快地,附近的同事探出頭來,伸手指了指並不屬於爆豪的鈴聲來源。

  「爆豪,接一下電話。」

  爆豪皺起眉,彷彿這時才聽見電話在響,百般不願地伸長手撈來話筒,用最簡單的單音和單詞,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通話,幾乎是用摔的把話筒甩回隔壁的桌面。
  剛才要他接電話的同事手裡抱了一疊資料走了過來,「啪」地一聲將資料全放在爆豪隔壁的桌上,然後轉向他:「這些麻煩你了,爆豪。」
  爆豪轉動眼珠,掃了一眼那疊不屬於自己的資料堆,叫住了正準備轉身離去的同事。「關我什麼事,切島呢?」
  「他今天當保母,恐怕沒空處理這些。」同事擺了擺手,走回座位。「有些是急件,下午要送出,交給你了。」
  爆豪在對方看不見的死角比了一個咒罵的手勢。


  於是這個早上意外地變得忙碌──隔壁位置的切島不在座位上,做為切島的職務代理,爆豪再不爽也得暫時接手不斷往切島桌面堆積的工作,再加上自己原先負責的部份,細瑣繁雜的文書工作綁架了爆豪整個早晨,使他只能窩在位置上哪裡也不能去,頭也不抬地埋首於資料文件之中。
  直到一陣喧鬧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爆豪很早就察覺到外頭走廊有些微的騷動由遠而近,當聲響已來到辦公室門外時,他聽見熟悉的嗓音在談笑間充滿活力與熱情,但他裝作沒發現,悄悄地以電腦螢幕為掩護,試圖把自己藏在一堆文件之中,彷彿沒有比此刻更專注在眼前的工作上。

  「──接著跟我們事務所的職業英雄打聲招呼吧。」
  雜沓的腳步聲跨入辦公區域,爆豪不用抬頭望去也能分辨來者數名全都朝自己的方向走來。他將面前的文件用力地翻過好幾頁,紙張發出急促的摩挲聲,這是他諸多表達不悅情緒的方式中最收斂的一種。
  然而這並不能阻止對方一手扶上他的桌緣,直接截入他與工作之中。
  「首先是你們最崇拜的這位,綜合評等最高標的NO.1職業英雄,敝事務所的王牌──」
  誇張的介紹台詞還真是每一年如出一轍。爆豪終於抬起臉,一個早上都不見人影的切島銳兒郎領著幾名陌生的孩子站在桌邊,正朝著他微笑。「見見今年過來實習的一年級吧,爆豪。」

  早上在事務所大門見到那群穿制服的小鬼個個睜著雙眼,閃亮亮地盯著自己,仰慕之情毫不掩飾,興奮與拘謹似乎同時拉扯著他們的肢體,一時間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擺放才好。
  這樣熱切的眼神他還真不是一般地熟悉,不只是近年來聲名大噪後才得到如此關注的目光,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對晶亮無比的眼眸追著自己的背影跑。他已經很熟悉了。

  穿著母校制服的少年少女們好像期待著爆豪說些什麼,向來做不來照顧小鬼這事的爆豪只淡淡地應了一聲,視線隨意地掃描過去,然後說:「今年人數比較多。」
  沒有寒暄、沒有鼓勵、沒有歡迎辭,他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幾個學生愣了一下,臉上有些失落。
  「都是很優秀的孩子喔,你還記得吧,前陣子才看過體育祭的直播嘛。」切島習慣了爆豪的態度,自顧自地說著:「你們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學生們戰戰兢兢地自報班級姓名和自己的『個性』,雖然爆豪出於禮貌看著他們,實際上他根本沒有心思去記小鬼頭的名字,而是擅自在心裡依照他們的外觀或『個性』特徵起綽號。
  最後一個男孩子個頭一般高,頭上反戴了頂有些陳舊的棒球帽,他不像其他人一樣帶著刻意壓抑的高張情緒,反而神色冷靜如常,模樣也不像故意裝出來的。
  爆豪的眼光在這男孩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一年A班,出水洸汰。」少年黑色的雙眼安靜而無畏地直視爆豪,說道:「『個性』是操水,英雄代號:海神。」



  雄英學生為期一週的職場體驗轉眼間就要結束了,這段期間裡,爆豪依舊每日故我地上班、執勤、出任務,只要能盡可能地避開那些在事務所裡竄來竄去的小鬼,他都願意接手去做。
  學生們來到事務所實習不是什麼新鮮事,除了雄英高中,一年裡還有幾次從各地的英雄專門學校遞來的實習申請。不過這些都不關爆豪勝己的事,他從來不主動接觸那些興奮躁動的小鬼,最開始切島還試圖說服他幫忙(畢竟那傢伙有過一段很棒的實習經歷),幾次之後他也只好放棄改變爆豪的心意。
  如果可以的話,爆豪完全避免跟實習學生接觸,當然也不會記得學生們的模樣。曾經有一次事務所錄取一名新人,爆豪發現同事們對這名後輩展現出異常熱情與寬容,但他絲毫不將這反常的氛圍放在心上。後來他才將這名後輩如此受歡迎的原因跟一件事聯想在一起:他是之前來事務所實習過的學生。

  令人厭煩的音節像個咒語般糾纏爆豪勝己,來源出自於同個辦公室隔壁桌的切島,逼得他不得不戴上耳機,以音樂抵消不想聽到的詞彙。
  當事務所內部系統向待命中的職業英雄發出臨時任務通知,爆豪勝己毫不猶豫地登記自己的名字,盡可能地減少待在辦公室的機會。
  同樣在系統裡的切島也想接這個任務,但他還在評估可能的風險,猶豫的時間使他慢了爆豪一步。不過爆豪可再指定一名同事做為臨時搭檔,切島立刻從位置上跳起,直接站在爆豪面前。

  「等等,爆豪,我也一起去吧。」大概是認定爆豪一定會答應,切島沒等到爆豪點頭就轉頭找人:「出水同學在哪?」

  就是這個。爆豪毫不掩飾厭煩的表情,從鼻端哼出重重的抱怨,伸手用力把切島按回椅上,過猛的力道讓切島摔回辦公椅後還滑開好一段距離,直到椅背撞上另一位同事的桌角,把同事的桌子都撞歪了。幸好同事執勤中不在座位上。切島往後望了一眼,確認同事的桌面沒有災情,才又愣愣地看向爆豪。

  「你幹嘛啊?」
  「不准跟來。」
  「為什麼?我正好可以帶出水見習一下……」
  「閉嘴。」
  過於相似的詞彙只有最後一個音節微妙地不同,簡直難以忍受。爆豪冷冷地丟下一句「自己帶的小鬼不要扯到我身上」就轉身準備離開。
  「不找我的話,你還能找誰搭檔?爆豪。」

  背後響起切島不服氣的質問,爆豪眼珠轉了轉,最後在待命人數不多的辦公室裡找到一個沒有刻意迴避他的視線的傢伙。

  「就你吧。拿剪刀的傢伙。」
  「拿剪刀的傢伙」不是正式的英雄名稱,是個綽號──甚至算不上綽號,只是加了形容的指稱。被指定的同事倒是對以綽號稱呼一事無所謂,聳了聳肩,從容地接受指名:「找上我還真是稀奇,爆豪前輩。」
  「你如果還要繼續說些廢話,就別來了。」明明應該是主動邀請的一方,爆豪卻像是拿穩了決定對方去留的權力,「我再找別人。」
  「爆豪前輩還是一樣冷淡。」

  拿剪刀的傢伙是個年輕又討人喜歡的後輩,整個人散發著略微輕浮卻又不致於讓人心生厭煩的開朗態度,在同事之間融洽地活躍著。剛加入事務所成為他們的一員時,即使面對爆豪勝己這個不易相處的前輩,也能以拿捏得恰到好處的語氣,輕巧地埋怨:爆豪前輩還是一樣冷淡,果然不記得我了。
  那時,爆豪聽了便仔細盯著他,幾秒鐘的沉默後,才說:我記得。你是那個拿剪刀的傢伙,來實習過的。

  「讓我跟著出任務吧,我還想從爆豪前輩那裡偷學幾招呢。」
  爆豪勝己微微瞇起眼,對於後輩沒打算消停的碎嘴感到一股隱約而不祥的不滿。

  「──只可惜我報到的時間晚,錯過了向綠谷前輩討教的機會。」
  「喂!你、」
  「夠了。我改變主意了。」

  切島急忙截斷的提醒與爆豪有如浸過冰水的冰涼話語同時響起,年輕的後輩沒來得及走出座位,立刻就知道自己的多嘴搞砸了一切。
  爆豪以不由分說的姿態背過身,捨棄了失言失措的後輩,再一次轉向切島,說:「切島,帶著你的小鬼,走了。」
  「真是的。」切島留給後輩責備的一瞥,無奈地低嘆:「不管哪一個都是。」



  爆豪勝己有個小小的、不為人知的禁忌:一天裡聽到跟「綠谷出久」相關的稱呼超過三次,那天準沒好事發生。
  出發前聽見後輩在自己面前提到「綠谷前輩」這個詞,他就感覺不是個好預兆。不過算起來也只是今天裡的「一次」,還不至於到累積三次招來霉運的程度。爆豪本來這麼認為的。

  右臂上爬滿密集交錯的新鮮傷痕,裂口細長且深,較為嚴重的傷口從破開的肌理處微微掀翻,鮮紅色的血先是緩緩湧出、凝成一顆顆飽滿血珠,當大大小小的血珠彼此相匯聚後,變成一道道快速蔓延的血流,沿著手臂止不住地往下淌,再次凝於放掉力氣垂下的手指指尖,一滴滴地往下掉落。爆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腳邊已出現一小灘血色的窪。

  「爆豪!」
  他無視一臉大驚失色的切島,因為傷勢其實不算嚴重,就是視覺上太多四濺的鮮血給人大事不妙的印象。比起生理上實質的傷,讓人產生首席英雄陷入苦戰印象的傷害更大一些。
  「我去善後,出水,你替爆豪處理一下傷勢。」

  所以,是什麼原因讓自己在一項稱不上高風險、高難度的臨時任務中意外負傷呢?爆豪絕對要歸咎在正朝自己奔來的雄英實習生身上。
  向來淡然無畏的黑髮小鬼此時面色凝重,懷裡抱著醫藥箱跑來,那副嚴肅的模樣喚回了高中一年級合宿集訓時的記憶。
  洸汰。那時候大家都這麼叫他,但直到最近爆豪才知道這傢伙姓「出水(いずみ)」。

  「滾開。」瞥了趕來的洸汰一眼,爆豪沒有理會他,逕自邁步與洸汰擦身而過。洸汰只好緊跟在他的後頭。
  如果不是因為拿剪刀的後輩聒噪得煩人,他也不會改變主意與切島搭檔,並且在任務中頻繁地聽見切島「出水、出水」地喊著那一音之差的刺耳稱呼;如果他仍然選擇跟拿剪刀的後輩一起出任務──後輩的『個性』是「斬」,與敵人能夠操控堅韌絲線的『個性』完美地相剋──那麼他可能就不會因為無法破壞敵人的『個性』而遭到纏繞割傷。
  一切就像極微小的錯開而無法咬合的齒輪般失敗的巧合。全都是因為他想起了綠谷出久。



  雖然受了點傷,任務倒也堪稱順利完成。回程的路上,切島滔滔不絕地以此次任務為例指導洸汰,爆豪覺得吵便閃得遠遠的,一回到事務所就直接前往醫務室處理傷勢。
  不過這一天的運勢還沒放過爆豪勝己,註定要讓他不順心到底。
  走回辦公室的途中,早在好幾步遠的地方,爆豪就敏銳地捕捉到不想聽見的名字。他沒有刻意要偷聽別人說話的意思,在他想要迴避聽到些什麼而調轉腳步前,已經接收到足夠多的談話內容了。

  ──算我多嘴一句,以後別在爆豪前輩面前提起綠谷了。
  ──剛才說漏嘴是我不好。不過,到底是為什麼?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爆豪認得出其中一個聲音是那個拿剪刀的後輩。至於另一個聲音,不管那是誰,就跟那人自己說的一樣,真是多嘴。

  ──細節我也不清楚,不過,綠谷前輩離開我們事務所的原因,就是爆豪前輩。

  這是爆豪走遠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拉住他本打算繞開的腳步,輕易挑燃他的怒氣。
  爆豪本想直接衝到正在對話的同事面前,警告他們不要亂傳一些無聊的八卦──特別是跟自己有關的事。不過,他最後還是沒有這麼做,大概是他改變去向的動靜大了點,同樣身為職業英雄的同事也許察覺到了什麼,隱於暗處的氣息很快散去,他們離開了。
  而且,其實同事們的認知也沒有錯。綠谷出久離開這個位於東京都內、有著眾多強豪英雄的知名事務所,背後的原因就是爆豪勝己。
  不經意聽見的這番對話讓爆豪不得不回想起那些他寧願忘記的事,包括意見相左、爭執不休、互不退讓,以及因為自私和自以為是而導致最後的決裂與分離。
  只是,就算真的將那些糟糕的過去忘得一乾二淨,也改變不了事實與現況。

  爆豪覺得自己今天該早點下班。
  回辦公室打算取了私物就要離開,經過茶水間時又再一次遇上亟於迴避的詞彙,像個詛咒般陰魂不散地在他周遭作祟。

  「喂?出久哥。」

  第三次。
  談話只有一方的聲音,看來洸汰正在講電話。

  「……實習很順利,負責的切島對我很好,從切島那裡學到很多經驗。……對了,我今天跟爆豪一起出任務喔,完全沒想到呢,很意外……」
  右手上的新傷剛包紮好,還隱隱痛著。爆豪感覺自己的心跳極短時間內加速到幾乎按捺不下的程度,任務中與敵人正面交鋒時都沒這麼緊張,深怕聽見下一句話就是洸汰告訴電話另一頭的傢伙自己受傷的事。
  「……真的是很難得經驗。啊、不小心講了一堆我自己的事,出久哥打給我什麼事?」
  洸汰很快換了話題,胸腔裡狂飆的心跳聲終於漸漸平復,爆豪緩緩鬆了口氣,才心想自己該走了,又聽見洸汰說:「週末去找你?好啊,我沒有別的安排,可以喔。」







/03


  於約定好的時間抵達,按響了門鈴,房子的主人開門迎接的瞬間,掀起細微的空氣擾動,從屋內逸出的氣流中,出水洸汰捕捉到一絲特別的氣味。
  「歡迎你來,洸汰。」
  「打擾了。」
  那個特別的氣味有些似曾相識,雖然淡得可以、彷彿隨時就要消散於空氣之中,卻有強烈的存在感,在這間屋子裡似乎無所不在。出水洸汰仔細搜索腦內的嗅覺記憶,終於在走到客廳之前,想起自己曾經在哪裡聞到同樣的氣味。
  並且在心裡訝異自己怎麼會想這麼久才發覺其中的關連,明明是極其明顯的。


  屋裡到處是刻意收拾過的整潔,大抵是為了接待客人而做的準備,但是不知為何在一些小地方殘留了使用過的痕跡,洸汰並不是第一個造訪這樣的整齊與清潔的人。有人來過了。洸汰心想。
  而這裡的主人──綠谷出久雖然一如既往地溫和親切,但身上透著一股彷彿剛從精疲力盡的消耗中恢復過來的憂愁,眉眼間流露些許疲態。而他為了掩飾低迷的情緒,反而努力地表現出精神的模樣,顯得有些強顏歡笑。
  察覺到洸汰打量的視線,綠谷伸手蹭了蹭眼角,若無其事地招呼洸汰坐下,隨意搭話閒聊:「實習那邊都結束了?洸汰學到很多吧。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我很喜歡那裡。」
  綠谷從冰箱裡取出浸著麥茶包的壺,倒入玻璃杯裡,將那冒著清涼水霧的杯子端給洸汰,洸汰伸手去接的同時,他笑道:「不過,我這裡也不錯啊,為什麼洸汰不選擇我們──」
  未竟的句子不自然地中斷,比聽者更快察覺到自己說出什麼不妥的話,強行摁斷沒說完的話頭,綠谷因著自己的話微愣,短暫的尷尬一閃而過。
  洸汰還沒反應過來,綠谷先嘆了口氣,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意:「你沒來也好,畢竟發生了那種意外……外界恐怕不放心我們能照顧好實習生。」
  話才說完,綠谷顯得有些坐立不安。這不是個好的話題,太容易與洸汰年幼喪親的經歷連結到一塊。
  「抱歉哪,洸汰。」綠谷沒頭沒腦地給出一句道歉。
  洸汰的神情了然且平靜,「沒什麼。」他淡然地回應,抿了一口杯中的茶。
  「對了,」綠谷像是想起什麼,問道:「那天在電話裡怎麼沒跟我說小勝在任務中受傷的事?不是很難得帶你一起出任務見習嗎?」
  比起前一個話題,彷彿這個問句更加不應該出現似地,洸汰隨即露出困惑的神色,好像不懂綠谷怎麼會這麼問。
  「如果他認為受傷的事可以讓出久哥知道,他會自己向你提起。」漆黑的雙眼帶著銳利的洞悉,洸汰的目光一如旁觀者般超然,他說道:「而且,我認為這種事出久哥應該主動關心才對。」
  少年的語氣平淡如常,不含絲毫是非對錯判斷的意思,但是聽在綠谷耳裡,彷彿直言糾正般切中要害,點破一件他一直以來忽略、掩飾或刻意迴避不去面對的事實。
  一時之間綠谷無話可說,腦中快速閃過像是說些避重就輕的話、閃躲並轉移話題之類的念頭,但他最後還是輕輕嘆了一聲,自我解嘲似地承認:「你說得對,是我想得太少了。洸汰懂得還比我多呢。」
  洸汰端著玻璃杯小口喝著,沒再多說什麼,黑得純淨的眼眸在杯緣後方眨了眨,那眼神好像什麼都知道,卻不因此得意自滿。
  「洸汰真可靠。」面對相識十年的少年冷靜自持的姿態,綠谷由衷地讚美。


  閒聊沒有持續太久,綠谷在切入正題之前,露出難以開口的遲疑:「其實,這次找你過來,跟我們事務所之前的事故有關。事故發生之後,事務所考量到殉職的英雄留下的孩子暫時無人照看,便由事務所這裡先負責安頓小孩,直到確定由哪方親屬監護為止。」
  說到這裡,綠谷停頓了一瞬,再次開口時好似不經意地換了話題:「我跟殉職的小島前輩不算特別親近,不過私底下倒是跟前輩和前輩的小孩見過幾次……那孩子性格有點怕生,不太容易信任初次見面的人。」
  前後兩段話語的關聯性乍聽不強,但從綠谷的敘述中已能隱約猜到什麼,洸汰因訝異而微微睜大雙眼。
  像是為了驗證洸汰的推論是對的,綠谷點點頭,續道:「那孩子……暫時待在我這裡。」
  終於,總是表現得平靜穩重的黑髮少年臉上出現動搖的情緒,褪去很久的哀慟在不知不覺中轉變,以悵然的形式在偶爾回想起來的時候將他包覆,但綠谷告訴他的事卻像一張用新鮮的悲傷織成的網,將輕盈的惆悵捕獲,沉沉地放到他的面前,再一次喚回曾經歷過的巨大喪失、提醒他那是多麼不堪承受。
  「洸汰,」在少年隨著情緒閃爍的目光中,綠谷猶豫地開口:「你願意……見見她嗎?」





  門鈴短促地響了半聲,像是不小心誤觸般,不自然地嗄然而止。綠谷正跪趴在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是散落一地的拼圖零片,有幾片拼圖已能互相接起,但還只是一些難以識別的幾何與色塊。
  「這麼早?」綠谷喃喃自語,有些不解地望向大門的方向。他放下手中握著的幾片拼圖──和已經拼合的區塊中一處還未找到正確零片的空缺有相似的形狀與顏色,然後站起身來。「等我一下,我去開門。」
  應門之前綠谷沒有多想,只當是原先約好的對象提早到來。他有些緊張,加以這陣子太多變動幾乎翻覆他的生活,一切都尚未得到適應與沉澱,就像一杯混濁的泥水被劇烈搖晃,污泥在杯裡旋轉紛飛。一旦待在能讓自己感到安心的家裡便鬆懈太過,以至於開門前沒來得及想到給自己預留反應時間,門一開就嚇了一跳,愣在原地。
  爆豪勝己就站在他面前,即使拉起連帽外套的帽子、戴著太陽眼鏡,低調地遮住頭臉,綠谷出久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他來,隨著他摘下太陽眼鏡的動作,銳利的視線一下越過鏡框邊緣,直直逼近綠谷。那是綠谷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改掉下意識迴避的、鮮紅得簡直要將他灼傷的雙眼。

  「小、小勝?」綠谷大感意外,說話有些跟不上節奏。「你怎麼來了?」
  「你約了那小鬼到家裡,我就不能來嗎?」爆豪冷冷地反問。他折起太陽眼鏡,隨手掛在上衣領口處,太陽眼鏡的重量扯得領口微微降下,那股重量彷彿也拉著綠谷的目光,跟著太陽眼鏡一併懸掛在那袒露一小片的胸前。
  「怎麼會……小勝想來的話,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綠谷將大門更推開了些,側了身讓出歡迎的空間。

  爆豪哼了一聲,像是不信綠谷所說的話似地。他大步跨入玄關,脫鞋的動作流暢地就像回到自己家裡,沒有身為客人的被動與拘謹,在這間屋子裡該待在哪、該往哪去,爆豪勝己熟悉得不需要等候主人的引領,自由且恣意地走動。
  綠谷一下落到後頭,「小勝、」他焦急地跟了上去,好像有什麼事要說卻又猶豫了,只結結巴巴地喚了一聲,那聲暱稱沒有拉住爆豪的背影。
  確實有件事他應當先跟爆豪說明,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也說不清了。爆豪勝己會先自己發現那件事。

  熟門熟路地拐入客廳,就像重演不久前綠谷應門時詫異的反應,爆豪乍然止步,盯著客廳一處。
  地上像是打翻了一整盒數百片的拼圖,或聚或散地灑了一地,在拼圖零片所遍及的範圍之邊界,有個小孩子安靜地坐在那裡,低著頭,兩隻小手攪進拼圖海裡,玩沙似地將拼圖攏成一堆、復又推散。
  爆豪的出現讓那孩子暫停了動作,抬起頭來兩只眼睛探照燈似地朝爆豪掃去,眼裡頭的警惕與困惑交替閃了兩下,很快又低下頭,長長的黑髮落下,掩去小孩臉上的眼神與表情。小孩子定住不動了,從剛剛開始就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但在收斂所有動靜之後,這孩子彷彿又把「安靜」這個詞推演出更深一層意義:明明就在那裡,卻像是消失一樣,幾乎沒有半點存在感。
  與那孩子四目相接只有一瞬間,但爆豪勝己沒有看走眼,那是一對有如庭院蔓生的青草般嫩綠色的眸子。

  綠谷出久的氣息很快追到他的身側,然後越過他,往那孩子走去。
  小孩面前的拼圖已全然打亂,暫離前拼起的局部區塊全被拆成單片,進度歸零,回到原點。綠谷蹲下身子,視線與小孩齊平,輕聲說道:「不想玩拼圖了?那我們把它收起來好不好?」

  爆豪勝己繞開客廳,逕自走去餐桌,拉了餐椅坐下,遠遠地看著綠谷極富耐心地陪伴小孩子將拼圖收回盒子。小孩沒有明確表示要不要繼續玩下去,僅僅只是模仿綠谷收拾的動作。綠谷讓小孩把拼圖盒蓋上,期間那孩子依舊沒有開口說話,綠谷將拼圖拿去放在不遠處的櫃子上,才幾步路的距離,小孩的視線緊緊追著綠谷移動的身影,直到他再次走回來,那孩子急切地朝他伸手,極輕極輕地喊了一聲:「廢久。」
  「來。」綠谷彎腰將小孩抱起,那孩子立刻攀住綠谷的脖頸,手裡揪著他的上衣。他抱著小孩子,走去坐在爆豪對面。

  在爆豪勝己毫不掩飾其質問的注視之下,餐桌上陷入短暫的沉默。明明有很重要的事得說明,綠谷一時之間卻無法開口,而懷裡的小孩像是敏感於對面的視線,別過頭將臉藏到綠谷胸前。
  綠谷輕拍小孩的背,低頭貼著孩子的腦袋,小聲哄道:「是小勝喔,記得嗎?我們昨天才在電視上看到的,東京最大英雄事務所的ACE,超帥氣的職業英雄。」
  小孩緩緩轉過臉,從落於臉邊的長髮交織的間隙偷偷瞄著爆豪,然後抬頭看向綠谷。
  綠谷繼續問她:「要不要跟小勝打聲招呼?」

  小孩再次看向爆豪。爆豪自顧自地脫下外套,隨手掛在椅背上,右手的短袖底下是整條大片包紮的手臂,繃帶上頭沒有沾染任何血汙,卻是白得嚇人。
  像是受到驚嚇似地,小孩才回頭看了一眼,很快又用力轉過頭,躲回綠谷懷裡。

  「你的手、怎麼受傷了?」綠谷盯著那條受傷的手臂,眼裡流露出彷彿是傷在自己身上的疼痛,連詢問的聲音也跟著發啞。
  爆豪哼出一聲輕嗤,好像聽見什麼愚蠢的發言。「誰出任務不會受傷?」
  「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跟我說……」
  「你也有沒告訴我的事情,不是嗎。」

  爆豪瞇起眼,每一句話都跟綠谷針鋒相對,綠谷不需要猜也知道爆豪現在情緒極差,而且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

  「這是什麼狀況?」爆豪略揚了揚下巴,指向綠谷抱著的孩子。「為什麼在你家裡?」
  言下之意是已經猜到小孩的來歷,綠谷的眼裡泛起一種被識破的心虛,他的語氣保守,東閃西藏地好像避免說破什麼:「這是因為……確定她的新監護人之前,市政廳的兒務局指定先由事務所負責遺族的安置……」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爆豪打斷他的話,「你們事務所沒人了?不可能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可以負責這件事吧。」
  綠谷搖搖頭,「小十夏很怕生,我好像是事務所裡她比較熟悉的人,她比較願意跟我待在一起。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想盡可能讓她的生活不要再有變動……我也不知道由我暫代照顧她的責任是好或不好,但小十夏在我這裡似乎也比較安心。」
  「十夏。」爆豪跟著重複一次綠谷提到的名字。
  「嗯,小嶋十夏。」綠谷摸了摸懷裡小孩的頭,「她的名字。」
  「寫成數字的『十』?」爆豪反覆推敲這個名字,好似有所聯想。
  「嗯。」
  「歐爾麥特是你們事務所的顧問,他應該知道這個狀況吧?」
  「是沒錯,但……」
  「她的『個性』是什麼?」
  「目前還沒覺醒的樣子。遭逢劇變和處於極大的壓力之下,都有可能推遲『個性』覺醒的時間。」綠谷沉沉地說著,「而且,無論小十夏有沒有『個性』,就像之前討論過的,我已經決定好讓『我為人人』的力量停在我這一代,不要再往後傳承了。我不會改變心意的。」
  「就算是這樣,」爆豪重重地嘆了一聲,分不出是嘆息還是為了緩衝接下來說的話。「你也沒有收留她的必要。」

  小孩子在綠谷懷裡不安地掙動著,綠谷所能做的只有把十夏摟得更緊,他的臉上扯出一個近乎虛弱的微笑。

  「可是小勝,我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小十夏被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讓陌生的人照顧她。」綠谷說,「我們看過太多孩子被迫與親近的人分開,只因為有權力擺佈他們的大人認為那樣是對他們最好的處置,但是到頭來沒有誰得到真正的安穩與幸福……我看著小十夏,彷彿看到第八代的孫子當年的模樣。」

  餐桌上談話的氣氛讓感受敏銳的小孩子承受不住,在綠谷說話的同時,小嶋十夏捉著他的衣襟,抽抽噎噎地掉下眼淚,小聲的抽泣穿插在兩人的對話之間。
  明明知道自己的態度跟話語嚇到年幼的孩子,但爆豪勝己沒有因為同情而就此打住,該說的話他從來不想妥協吞回去。「這樣的話,廢久,你的所作所為也不過是你自己的情感投射罷了。」
  綠谷深深地望著眼前相識二十多年的童年玩伴,他們的關係甚至遠遠超出童年玩伴,所以最能把自己剖開看個透徹的、以及最能用簡短的話刺入內心最深處的,能夠這麼做、也被允許做到的也只有爆豪勝己一個人。
  小孩的哭聲變得喘而急促,哭得益發厲害。綠谷抱著十夏站了起來,輕哄她:「抱歉,小十夏,我先帶妳回房間好嗎?」

  綠谷走開的同時,爆豪大動作地站起,扯下外套穿起;綠谷腳下略停,朝爆豪往反方向走去的背影喊他:「為什麼走了……小勝?」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爆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玄關牆後之前,他回過頭,鮮紅的雙眼有著明顯的怒氣和厭煩,警示燈似地在他臉上發亮。「還有一件事,不准再叫我『ACE』,你換來的這個頭銜,我聽了就想吐。」



/04



  每晚的就寢時間,哄小嶋十夏入睡是件困難的事。十夏在睡夢中失去她的至親,使她對於「睡眠」這件事下意識感到抗拒,深怕只要睡著了,隔天醒來又會有重要的人永遠離開她的身邊。
  綠谷讓十夏跟自己睡在同一張床上,試著給她說些睡前故事。綠谷記得起來的床邊故事很少,當那些故事已經說完一輪,不得不開始出現重複後,他乾脆換一個主題,改為把小時候觀看歐爾麥特系列節目的內容鉅細靡遺地說給十夏聽。


  對於綠谷倒背如流的那些歐爾麥特的輝煌成就,十夏沒有太大的反應,也不知道她喜歡或不喜歡。唯一看得出來的只有當綠谷將好長一段歐爾麥特的事蹟從頭到尾交代完畢之後,十夏小小的臉上終於出現恍惚的睡意,隨時都要睡著似地歪著頭,但依然強撐著不願意闔上眼皮。
  這個時候,綠谷就會跟她交換條件,如果床邊留一盞夜燈給她,使房間不至於一片黑暗,而且自己也會待在她身邊,哪兒也不去。那麼,只要十夏想要的話,睜開眼隨時都能確認綠谷還在她的身畔,這樣的話十夏是不是願意輕輕地、稍微閉上眼睛一下子呢?綠谷低聲哄誘,試試看,就那麼一會兒?


  他讓十夏閉上眼睛而後睜開,重複幾次,讓她確認自己不會在關去視野的那幾秒裡消失不見,單純的孩子終究是敵不過強烈的睡意,在閉眼與睜眼的交替之間,不知不覺滑入深睡。
  夜燈昏黃的光線薄薄地映在十夏的睡臉,乖巧斂起的雙眼留有哭過的浮腫。今天有太多突發狀況,面對兩個陌生的人,捲入一場爭執的中心,對年幼且剛歷經喪親的十夏來說,太過折騰了。綠谷暗自嘆息,明明照顧十夏的本意是希望她能獲得平靜的生活,但今天發生的事卻打破了她安穩的日常,讓她不得安寧。


  主動應下安置十夏的責任,說是衝動之下的決定也不為過,直到將十夏抱在手裡了,綠谷出久還是沒有把握能扮演好年長的照護者角色。他需要找個信任的對象傾訴,但在為了自己尋求精神上的寄託之前,他卻先為了十夏想到了有著同樣經歷的洸汰。也許洸汰能夠幫助十夏,但洸汰不是自己所需要的出路。
  而綠谷出久真正需要的唯一支持,彷彿有所感應似地忽然現身,但卻不是在一個適合的時機,因而導向必然的爭吵。
  全部都是因為他的優柔寡斷讓一切都已來不及,十夏的事他沒來得及解釋;還有那只整齊纏著繃帶的、帶傷的手臂,其間的傷勢和緣由,他也沒來得及送上關心。


  綠谷出久翻了個身,背過床頭低微的燈源,在嘆息著闔上眼皮之前,他差點就要錯過手機螢幕一閃而過的熒光。
  取來手機,螢幕裡顯示的訊息很短,甚至未滿一行,綠谷只看了一眼就差點從床上彈起。他強自壓下反射似的過大反應,翻回身,謹慎地觀察睡在一旁的十夏。小孩的眼皮沉沉地蓋著,呼吸低緩,睫尖全然靜止。
  將動作放到最輕,綠谷悄悄地下了床,頻頻回頭確認床上的小孩沒有受到半點驚擾,他走出燈下,進入夜燈微弱的光線所不能及的黑暗,像只影子無聲地離開臥室。
  坪數不算太大的屋裡,臥室到大門的距離不長,但綠谷幾乎是拔腿狂奔,以至於開門的瞬間他差點壓不下激烈的急喘和的心跳。
  他的手裡還握著手機,剛才收到的訊息只有兩個字:開門。


  傳來這封訊息的對象,就在門外。
  淡薄的夜色籠在爆豪勝己身上,將他的表情掩得曖昧朦朧,讀不出情緒。鮮紅的目光輕輕掃過綠谷,白天的爭執還未化解,那雙眼裡的愛憎不明不白地,只是看了綠谷一眼,那眼神就像冰涼的刀尖在身上劃出一道即將滲血的細傷。
  爆豪逕自走入屋內,與綠谷擦肩而過,就像重複白日裡的情境,綠谷為了關門而慢他一步,轉眼間只能落後於爆豪的背影。


  「小勝……不是有我家的鑰匙嗎?」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等、等等,小勝。」綠谷急道:「你要留下來過夜嗎?那個……小十夏現在跟我一起睡,所以……」
  走在前頭的爆豪突然停下,回過頭,嘴角勾起不算是個笑的弧度,而他接下來說的話像只蛇信冰冰涼涼地吐出,在綠谷的面前輕輕顫動:「那麼──要在哪裡做才好?」




  當綠谷出久把爆豪勝己壓在離他們最近的密閉空間──廁所的門板上時,爆豪沒有拒絕綠谷湊上來吻他,甚至在綠谷拉開換氣的距離時,爆豪連一點空檔也不留,唇齒追了上去,用舌頭佔領口腔,全然打亂綠谷呼吸的節奏。
  直到聽見綠谷的喉間滾著艱難的低哼,掙扎著甩開爆豪執意糾纏的親吻,爆豪才終於放過他,舔了舔嘴角,背靠門板,睥睨著綠谷大口喘氣的狼狽模樣。


  「小勝,」雙手撐在門板上,綠谷低著臉,猶豫著說些什麼:「白天的事⋯⋯」
  「閉嘴。」爆豪突然伸手抓住綠谷的頭髮,將那顆頭顱用力扯到自己鼻尖前方。「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廢話少說。」


  他們的臉貼得極近,爆豪只要張嘴就能咬住綠谷的下唇,奪走綠谷支吾的話語。
  捉著綠色捲髮的手鬆了開來,沿著這具身體的輪廓一路向下撫去。成年的職業英雄雙手能夠使出華麗的爆破,這樣的『個性』此刻彷彿施展在綠谷身上,爆豪的手掌所撫經之處,燙得綠谷都要跟著燒了起來。
  點著體內火苗的那手最後停留在綠谷的腰間,指間幾個撥動便熟練地解開了他的褲子。
  結束漫長的親吻,爆豪勝己的嗓音帶著親密糾纏過的低啞,說:「──別破壞氣氛,廢久。」
  停留在下腹處的食指指尖貼著已然硬起的胯下形狀描了一圈,最後來到底褲褲頭,將半截指頭塞到鬆緊帶後方,然後勾住、拉開。
  他看見綠谷出久那雙翠綠的眼裡一下子颳起了風暴,眼神變得深沉而且狂亂。他較勁似地盯著綠谷的雙眼,綠谷的目光裡存在一股可怕的吸引力,將他扯進那場風暴,一齊撕碎、徹底破壞。


  綠谷的手主動扶上他的腰,揪著上衣的下襬,往上撩開。空氣趁隙填入衣內,肌膚只來得及感受到一絲清涼,很快又被那雙手帶來的高熱給蒸發殆盡。
  也許大部分的事情他都無法控制綠谷出久的意向與行動,但在性愛這件事上,爆豪勝己有十足的把握能按照自己的意願操弄綠谷。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不平等卻又公平,如果有些問題綠谷從來沒有留給爆豪任何介入的餘地,那麼爆豪就會在別的地方得到完全的掌控權,主導所有的要或不要,與可以和不可以。
  如果不是這樣的模式,他們沒有辦法繼續下去──實際上,只有「他」要不要繼續。這也是完全取決於爆豪勝己。


  綠谷撫摸的方式就像在賞玩一只做工精緻的珍貴藏品,十隻手指反覆逡巡爆豪身上的每一寸起伏。明明已經彼此親密袒露那麼多次,每次綠谷碰他時仍是執意逐一檢查自己身上的每處細節,好像想要找出哪裡少了什麼、又多了些什麼。如果給他一把刀,爆豪心想,這傢伙絕對能輕易把自己解剖成塊,也能再次完美地縫回原樣。
  彷彿縝密研究的觸碰有時太過煩冗使人徒生焦躁,對爆豪勝己來說尤其如此,他按捺著體內逐漸加劇的、想要被大力刮開的渴望,因為他知道綠谷的手只是為了先行摸清路徑,跟在那雙手之後會是更靈活、柔軟而且濕潤的部位前來取悅他。
  脫去爆豪的上衣,綠谷張口輕咬住線條俐落的脖頸下方,肌理明確的鎖骨,一點一點地往右肩頭的方向啃去,留下一排凹陷泛紅的齒痕,熱燙的唇最後停在胸肩之間的腋下,那裡有著與他處經過鍛鍊的肌肉不同的柔軟和敏感,唇舌輕輕吸啜,立刻留下深深的紅印。
  可怕的戰慄快速遍佈整個右半身,纏著繃帶的右臂深處湧起一陣有如新肉生長的麻癢,即使伸手去抓也搔不到真正發癢的核心。爆豪重重地喘了一聲,引來綠谷抬臉仰望他的臉色,注意到爆豪帶傷的右手,綠谷小心翼翼地牽起那隻手,張了張嘴只說了一聲:「小勝……」
  爆豪甩開手,按住綠谷的嘴。「別說廢話。」然後瞪著綠谷,直到確定他吞回所有原本想說的話語為止。


  雙頰連同下頷被抓住的綠谷無法出聲,那些沒能說出來的話彷彿全部上湧到變得深如沼澤的眼裡,厚重的情緒湧動,呼之欲出。爆豪的掌心忽然被一點極高的溫度燙到,差點就要鬆開了手。綠谷專注地望著他,伸舌一下又一下地舔著覆蓋在自己唇上的手掌。爆豪再也抓不緊他了,任由綠谷唇舌一路舔遍自己的掌心,然後捲上食指與中指,將那兩只指頭含入嘴裡。
  爆豪微微屈起手指,在綠谷的口腔裡夾住來回舔弄的舌頭,揉壓、拉扯那片軟糯的舌肉。綠谷被迫張開口,來不及吞嚥的唾液從嘴角淌出,也沾滿了口中的手指。爆豪抽出手,曳出一條透明的唾線,他將手上的唾沫全部抹到綠谷的臉側,然後一路往上摸去,濕潤的手揪住了綠谷的耳垂,揉弄著讓那只耳朵一下變得通紅。


  「站起來。」爆豪說。嗓音裡已經帶上無法克制的喘息。
  綠谷從半跪的姿勢站起身來,爆豪放開他,伸手從半褪的褲子口袋裡取出一樣薄而方形的事物。
  看清爆豪手上拿的是什麼,綠谷愣了一瞬,不解地道:「你來我這裡不用準備這個吧……」
  「如果你剛才沒有開門的話,找別人就用得上了。」


  綠谷安靜地看著爆豪咬住保險套的一角,單手將那上了銀漆的包裝撕開,尖銳的虎牙釘在包裝上,彷彿也囓咬著綠谷心上一塊肉,胸口深處泛著難以言喻的微疼。只要爆豪勝己願意,隨時都能像撕開包裝一樣,將他的心整個撕裂成粉碎。


  「……小勝這樣說是故意要氣我嗎?」


  捏著保險套的頂端,爆豪瞇著眼,嘴角又一次勾起那沒有笑意的弧度,鼻端的冷哼倒是諷意十足。他握住綠谷腿間勃起的性器,將保險套按上前端,往下一套,熟練地像是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爆豪三兩下踢開自己下半身的衣物,轉過身扶著門板,背向綠谷。他的手仍然往後扶著綠谷的陰莖,抬腰將臀後的入口主動抵上,然後微微側過頭,眼角閃動的目光像簇沒有溫度但仍然狂炙舞動的火苗,分辨不出是冷是熱。


  「我出門前都做好準備了。你說呢?廢久。」




  一股極大的力道從身後撞來,將爆豪毫無防備地摔在門板上,綠谷把自己兇狠地塞到他的臀間,他感覺體腔裡的五臟六腑都被這股強勢的力道沖得移了位,硬是擠出一個空間待在他的身體裡。
  這一下撞得門板發出巨大的聲響,爆豪他整個人被夾在冰涼的門板與綠谷之間,適應著突如其來的侵犯,綠谷覆來的巨大陰影籠罩著他,他的單邊臉側貼著門,視線往後斜斜投去,在背光中看見綠谷的雙眼從一片深沉而混濁的情緒中,漸漸恢復清醒。
  綠谷伏在他的背上,胸膛親密地貼合著爆豪背脊的線條,他們喘息的頻率疊在一塊,待在綠谷與門夾出的狹小的空間裡,空氣是缺氧般地灼熱,爆豪感到呼吸困難。

  綠谷接上爆豪回視的目光,語氣滿是歉疚:「抱歉,我太粗魯了。」
  當他挺身進入爆豪勝己時,這副身體的內裡馴順地包覆過來,綠谷發現爆豪確實不是開玩笑,腦內彷彿引爆無數的炸藥,將所有清醒的想法夷平為一片焦土。他沒能控制好那瞬間的暴躁,將所有非理性的脾氣和衝動全部塞進爆豪的身體裡。

  爆豪低哼一聲,抬手往後反手揪住綠谷的腦袋,往自己面前按來。
  「還差得遠。」
  在虯結叢生的綠髮底下,爆豪的指腹觸到一條微微突起的頭皮,在耳朵上方,從額角一路往後腦爬去。光是用摸的就能感覺到那是一道很深的疤痕,只是平時藏在頭髮底下看不見。不過,只要是平時有在關注英雄新聞的人,大抵都知道綠谷出久頭上有這麼一道傷口及其來歷。畢竟當時可是一則連報數日的大頭條。
  「嗯。」

  綠谷順勢將臉埋靠在爆豪肩上,輕輕咬著含著他的頸側,唇吻間感受著大動脈一下一下快速地搏動。冷靜下來後,綠谷很快就想通剛才爆豪的話語都是故意為之,他從來沒有真的找過別人,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只要爆豪還願意過來找他,那麼除了他自己之外,就不會再有他人。
  這不是綠谷出久的自信,而是像爆豪勝己這樣強大又驕傲的存在,現在卻將全身上下的破綻暴露在他面前,像條砧板上待宰的魚被壓在門板上,任憑他觸碰和進出──這樣的權力是爆豪勝己賦予他的,這是一種特權,而特權一次只會授與一個對象。至少目前他是爆豪勝己的選擇,這選擇使他成為唯一。
  有一種榮幸安靜地滋生,方才被爆豪說的話撩撥起抑鬱的妒意,一點一點地填補了。


  待在體內的外物抽離時,好像有股力量要把自己從內部掏空,一種退潮般的抽引感帶來前所未有的空虛,從爆豪的胸腔深處響起不饜足的喘息。而後再次侵入將他填滿,胯部撞擊臀間將喉裡滾動的喘氣逼成一連串破碎的呻吟。
  從後方伸來一隻手,輕輕掩住爆豪的嘴,低喃吹進耳裡:「噓,小聲一點。」

  彼此都心知肚明必須克制聲量的顧慮為何,這種壓抑與躲在狹小廁間偷偷摸摸地做愛,反而有種試探禁忌的刺激,興奮的感覺讓身前身後皆成一片潮溼黏膩,將自己的臀腿間和不停進出的胯部全沾染上攪出細白碎沫的體液。
  爆豪張口咬下按在嘴上的手掌,把呻吟忍成悶悶的哼聲。他能舔到口中的掌上有凹凸不平的傷疤,那些突起的疤對痛覺敏感,把尖銳的犬齒壓上去,身後的人全身一震,才剛拔出一點,又失控地狠狠插了進來。
  一聲壓不下的急喘化在綠谷的掌心裡,在綠谷看不見的角度,爆豪嘴角帶上得逞的笑意。

  「小勝……」
  知道爆豪是蓄意撩撥自己,綠谷有些無奈,一改輕柔覆蓋的力道,他用力地按住爆豪的口部,力道之大使得爆豪不得不往後仰起臉,光裸的背部彎起一道無暇的弧度,薄汗閃閃發亮,那弧度一路從後頸往下橫跨整片背脊,在臀間揚起,最末端連接著自己的性器插入肆虐的地方。
  他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緩緩地從臀辦中間凹陷之處拔出一截濕亮的陰莖,緊密咬合的穴口邊緣一圈薄脹的嫩肉如鼓面般繃緊,然後,他猛地插入,泛紅的穴肉絞入,擠出更多濃稠的白沫。爆豪被他突如其來的凶惡攻勢撞出的叫喊,全堵在被緊緊封住的嘴裡,剩下不比臀上連續不斷的撞擊聲更大的低哼。

  原本身處的空間本就不大,兩名成年男子待在裡頭此起彼落的喘息更是消耗氧氣,而今嘴上又被覆蓋,只剩下鼻腔可以呼吸,但只有這樣並不足以供應性愛中對新鮮空氣的劇烈渴求,爆豪激烈起伏的胸腔裡隱然泛起缺氧的疼,而身後的窄徑被反覆拓鑿著,像是高熱源源不絕地泵入體內,全身血液為之沸騰。
  他的意識因興奮的快感隨之蒸開、渙散,熱度爬上他的眼眶,淚霧湧上,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全身上下燙得像是高燒似地,從承受著無數次搗弄的後穴某處,一種遭受電擊般的酥麻感有如群蟻竄咬般,全數匯聚到下腹處,緊緊攫住堅硬著勃起的性器。
  身體全然不受自我意識控制的失序感萌生恐慌,將他推往更高更危險的極端邊緣……
  而他同時熱烈地歡迎著那種恐慌所帶來的、彷彿即將一腳踏空懸崖般,粉身碎骨的悚然,與幾乎將他滅頂的快感……


  一切動靜乍然而止。


  束縛著口部的手掌鬆開了,重新獲得充足空氣的爆豪很快恢復清醒,他發覺自己的大腿內側不受控制地顫抖,有什麼沿著腿根向下淌流,或是滴落。
  綠谷出久還在他體內,但停下所有動作,連喘氣也刻意壓抑,維持全然靜止。
  生理上的激情漸漸消褪,五感恢復原有的敏銳,爆豪勝己立刻找出中斷這一切的原因。
  門板的另一側,小孩的哭聲隱隱約約。
  綠谷身體的一部分仍待在自己的身體裡,彷彿因為這樣,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綠谷的猶豫不決。
  哭泣的小孩四處走動,爆豪像是走入一道無法抉擇的兩難,小孩在一端,而他自己是另一端。綠谷會做怎樣的選擇是毫無疑問的,而他為此感到深深的挫敗,搭在門板上的雙手捏成拳頭。

  「……對不起。小勝。」

  綠谷輕輕地退出爆豪的身體,爆豪沒有回頭,靜靜聽著身後傳來匆忙整理、穿衣的聲響,然後越過他打開面前的門,眼角餘光只瞥到熟悉的人影快速穿過門邊,將他留在門的這一側。
  像是終於承受不住似地,又或者是失去了背後的支撐,爆豪勝己扶著牆,滑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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